我的1982

来源:凌震三编辑:王兰芳2018-07-12 13:20分享
摘要:人生就是这样啊,真有意思……

去年,2017年,是恢复高考40周年。对于一大批50后的“老三届”来说,“我的1977”就成了他们的热门话题,成了一个时尚的流行语。因为那一年,成千上万的被耽搁了近十年之久的知识青年,又赶上了末班车,圆了自己的大学梦。

我呢,对“我的1977”,只有一句话,五个字:——羡慕嫉妒恨。我没有“我的1977”,今天,我只能用“我的1982”,来凑个热闹,也算解解我几十年来的心头之“恨”吧。当然,我的“恨”,不是恨社会,不是恨别人,是恨我自己。

我1968年下乡插队,在广阔天地熬了七年之后,被分配到一个集体小工厂工作。这个厂,“从南向北走,是二十米,从东向西走,也是二十米”。每天的工作,是用电熨斗熨衣服的领子或袖口,熨好后传给下道,接着再熨,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就象卓別林机械地拧螺丝帽一样。

1977年,当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我也动过心,但稍纵即逝了。一方面因为我是初中毕业,高中知识没有系统学习过,没有勇气,没把握。另一方面,自己已二十七八岁了,正忙于结婚成家。我是两代单传,父母养我这么多年,结婚生子,传宗接代也是我的使命啊。

当看到身边的同学朋友乐不可支地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去报到时,我的心中真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为什么我不抓紧复习,也去拼一拼,试一试呢?即使考不上,也不后悔啊,用现在的话说,宁可做过,莫要错过。但一切都已成了无法挽回的过去了。

我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时间就这样在枯燥,悔恨,无奈中静静地流淌着……又是几年过去了。

回城后,在这个“从南从北走,是二十米,从东向西走,也是二十米”的小厂里呆了又是七年,终于,一则迟到的信息,在我荒漠的心灵上划出丁一道绚丽的彩虹:被称着没有围墙的大学一一中央广播电视大学中文专业首次在全国招生了。不论年龄、不论婚否,不论工作单位性质……哇塞,太爽啦!

再也不能放弃这个久违的机会了,我在心中无数次地下定决心。我几乎杜绝所有的应酬,我珍惜每一刻宝贵的时间,我紧紧抱着那套自学考试复习丛书,尤其是古汉语那个难啃的骨头,我决不让每一个字,每一个词组在我面前轻易地滑过,因为我太在乎这个难得的机会了。

永远忘不了1982年3月6日上午。已过而立之年,儿子已三岁多的我,带上准考证,钢笔和手表,怀着紧张,兴奋,忐忑的心情,跨过那道神圣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白色警戒线,迎着安保人员严肃的,几乎毫无表情的面孔,走进了神圣的久违了的考场。

一阵铃声响后,监考老师严肃地将试卷拆封后分发大家,整个考场寂静无声,只有笔尖在试卷上书写的轻微的“沙沙”声在耳畔回响。

考场里,两位监考老师交替地,轻声地在考桌之间来回走动,巡视,唯恐影响了考生答题,影响了他们来自不易的圆梦机会。

记得那位衣着朴素的中年监考老师,从我身边刚刚走过,忽然又踅过身来,久久地驻足在我的考桌旁。我开始一惊!是不是自己什么地方出差错了?仔细看,没有啊。过了好一会儿,这位老师十分和善地盯着我看了几眼,不露声色地走了。走到教室门口,只见她与另外一位监考老师轻轻地耳语几句,不一会儿,另一位老师又轻轻地,装着若无其事地巡视到我身边,也驻足端详了好大一番,才点点头,面带微笑地慢慢离去,我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松了下来。事后得知,原来,她们被我的卷面吸引了。我整齐端庄的方块字,干净漂亮的卷面,既缘于我硬笔书法的基本功,更得力于我对题目的理解和答题的娴熟。整个试卷绝少涂改的痕迹,几乎可说是一幅硬笔书法的佳作。

一段时间的焦虑等待后,开始公布分数了,当我得知我三门功课,总分242分,是盐城县的“状元”时,我激动得眼泪快流出来了。我想起了农村的七年,那知青屋里的煤油灯光。我想起了集体小工厂的七年,那轰隆隆的马达声和机械单调枯燥乏味的劳动……我什么也不想了,拉上我的同学,赶快将一百多斤的自己放到盐城浴城的浴池里,将多日来的紧张和忧虑统统一冲而光。

炎热的夏天过后,这所没有围墙的大学开学了。因为是没有围墙,所以,我们几乎没有校园和像样的教室,起初,也没有专职的教师。但电大使用的是全国通用教材,而且是聘请全国一流教授编写的。古代汉语是王力先生的版本,中国通史是范文澜先生的版本……这让我们这些“准大专生”在自卑之余却也增加了几许的自豪。

我不敢懈怠,我真的是如饥似渴地在吸吮这知识海洋里的水,我倍加珍惜这迟迟来到的机会。我读楚辞离骚,读李白杜甫陆游……我读巴金老舍郭沫若,读巴尔扎克雨果高尔基……我小心仔细地理解现代汉语的语法。对字词句,主谓宾,我像篦子篦头发一样,力争不放过任何小小的细节……

我特别喜欢哲学政治经济学。主要矛盾次要矛盾,矛盾的主要方面与次要方面,事物是发展的变化的等等……几十年后,我至今还能脱口而出,如数家珍。考试时,名词解释“剩余价值”,我不但一个字不会遗漏,甚至连标点符号都错不了。事后,自己也常常自吹:这题目,一分也扣不了我的。

为了珍惜这十分难得的迟到的读书机会,课后我非常认真地做读书笔记,以进一步理解消化学习的内容。我自创了不少自认为行之有效的梳理复习的方法。时至今日,我的家人和朋友,看了我保存完好的当年那工整严谨的读书笔记,无不翘起拇指,啧啧称赞。

我们的电大学制三年,六个学期共有六次考试。令人可畏的是每次考试都要见到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白色警戒线和安保人员冷若冰霜的表情,都是全国统一命题统一监考统一阅卷,因此,包括入学考试在内的七次考试,我们都戏称为“七次高考”。

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吧。三年六个学期,二三十门功课,我的成绩,90分以上的将近六成,80分以上的近百分之三十,70分以上的仅占百分之十。其中影响最深的如现代汉语,满分120分,我考112分,全市第一。哲学满分100分,我考96分,又是全市第一。我是班长,每学期又都是三好生,毕业时,我荣幸地被评为江苏省电大优秀三好学生……

总说机遇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毕业后,我第一个被推荐到盐城人民广播电台,跨进了新闻记者的行列,从此开始了我崭新的人生道路。

在广电系统,我当过记者,当过总编室主任,当过广电报副总编,当过电视台副台长……我想,这一切无不得力于我三年电大中文专业的学习。

几十年过去了,回首往事,感慨万千——每每想到1977,我只有一个字:“悔”;每每想到1982,我又多了一个字:“无悔”。人生就是这样啊,真有意思……(文/凌震三)

相关阅读